曾经，企业钱紧成就了盛极一时的河南担保业；现在，同样是缺钱，河南担保业命悬一线。这是民间金融面对金融失血症困顿挣扎的必然结果
法治周末记者 黄希韦 发自河南郑州
就像一场暴风雨席卷而过，喧嚣嘈杂已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凌乱。
2011年10月22日，河南省郑州市圣沃投资担保有限公司的玻璃门紧锁，大厅内数把椅子歪歪斜斜，报纸散落一地。连郑州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董事长于兆筠及多位业务员已被郑州警方控制。最近一周内，这家资金链断裂的担保公司先是被投资者挤兑，后成为投资者声讨的对象。
在这期间，郑州华悦时间广场大厦、CBD国际商务中心等担保公司密集的写字楼前，每天都有焦急等待回款的投资者，部分担保公司暂时的不能兑付令他们恐慌不已。
《法治周末》记者以中小企业主身份暗访郑州浦发国际商业中心数家担保公司，得到的回应均是“由于政策原因，暂停民间融资业务，只做银行担保业务”。
整个行业的危机留下清晰可见的萧瑟。在浦发国际金融中心的多个楼层，《法治周末》记者发现，此前写满担保公司名字的指示牌已经被摘掉或抹去“担保”字样，相当数量的担保公司如今已闭门休业，办公室要么空旷静寂，要么只有三三两两留守的工作人员。
“现在是最乱的时候。”昏暗路灯下，在圣沃公司附近焦急等待的雷新对《法治周末》记者喟叹:“老板们想东躲西藏，而投资者担心自己的平静生活已经走到尽头。”
10月21日，郑州市委宣传部工作人员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对圣沃案件，“公安局正在调查将会择期公布结果”。
“这是民间金融面对金融失血症困顿挣扎的悲剧。”河南省民营经济研究会理事尹晓华如此形容。
祸起高利贷
河南担保业危机潜伏已久。
2008年，金融危机来袭，人民币贬值、劳动力成本和原材料成本上涨，很多中小企业陷入经营困境。
雪上加霜的是央行采取不断收紧银根的紧缩信贷管制政策。为了减少坏账控制风险，从2010年下半年开始，各家银行几乎达成默契，全力回收中小企业的贷款。郑州一家中小企业主王以麟告诉记者，他曾从银行贷款230万元，后来银行通知他“先还款再续贷”，以方便结算。出乎他意料的是，把钱返回银行后，银行却说什么都不再发贷。
信贷管制的大棒之下，中小企业命悬一线。断贷，让他们不得不求助于“能搞来钱”的担保公司。
根据河南省民营经济研究会提供的数据，2010年年底，河南的担保公司从2007年的100多家飙升至1640家，约占全国担保公司总数的1/4。
然而，由于无法从银行获得贷款的中小企业非常多，资金周转需求很大，所以担保公司的贷款利率被一路推高。在资本的先天逐利性指引下，圣沃等担保公司不惜铤而走险，做起了名为担保、实则民间借贷中转站的高利贷“买卖”。
“一方面，投资者把钱放给圣沃公司，圣沃公司许诺每月给6分的利息；另一方面，圣沃公司把钱高息(比如1毛)贷给其他需要用钱的公司或个人。它在中间吃差价。”位于圣沃公司隔壁的房地产经纪公司的工作人员对记者解释。
“合法经营的担保公司最好也做不到12%的利润，谁会不喜欢做地下市场呢？”郑州CBD商务中心写字楼内一家担保公司纪姓理财顾问告诉记者，郑州担保业的流行做法是“借款———放高利贷———还款”循环。
银行也被拖下水
在高息的诱惑下，部分郑州人坐不住了。手里有钱没钱的人，都将放贷作为生财之道，而不是选择投入实业。
“我是听朋友介绍的，说圣沃的利息高，三四月份的时候利息是4分，后来越来越高，甚至涨到了6分，我就跟着把所有的钱都放进去了，有30多万元。”一位中年女性投资者告诉记者。她不过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她的朋友此前在圣沃做理财投资，所提供的资金从几万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不等。
“我是打工的，和其他几个工友凑了20多万元放在圣沃，1万多元的月息比我们工资加起来还高，而且每个月24日都结，显得非常有诚信，而且圣沃公司门口都人山人海的。”另一位衣着朴素的投资者回忆。
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银行也卷了进来”。
“听说圣沃楼下的浦发银行也损失不小，浦发银行把钱交给担保公司放贷了。”当地一位银行业人士小声告诉《法治周末》记者。
他透露，有些银行员工自己倒腾出贷款让担保公司放贷，或者自己的家人开担保公司；还有有能力的人(如国企、公务员)从银行贷出钱来之后拿给担保公司放贷。
“你想，现在CPI达到6%以上，几乎跟银行利息(6.56%)持平了，通胀大势下，利息成本接近于零。只要有能力从银行借到钱、拿到钱，都可能转手去放高利贷，那是稳赚的。”上述银行业人士说。
但这无疑是一场触目惊心的融资游戏。在这里，普通百姓、大小企业、政府官员、银行、地下金融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越来越大规模的资金经由各种渠道，将高利借贷链越拉越长。
链条上任何一个环节崩断，都将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而最大的崩盘诱因是担保业资金流向空心化产业。
“听说圣沃把钱放给郑州三家房地产公司用于地产开发项目。投的项目遇到重大问题，圣沃就收不回钱了，资金链条卡在那里，所以投资者要钱的时候就周转不动了。”尹晓华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在面向担保公司的多次培训课上，他曾多次告诫，将资金投入风投、直投业务或介入股市和房地产市场，是河南担保业发展中的潜在风险。
郑州市委宣传部人士和受访投资者均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圣沃公司的部分资金流向据说是三全公司、思念公司和雨润公司，以及老板于兆筠的菌菇生意，然而，郑州大学商学院一位不愿具名的教授不以为然：“这三家公司不过是幌子。若果真投入到这些实业中，担保业链条不会断裂，因为实业是可以事后拍卖换钱偿债的。”
河南担保业前路何解
担保公司违法放贷已成众人皆知的秘密，缘何许久未见监管部门的有效介入？
对于记者的质疑，郑州市公安局以“采访要经过宣传部门批准”为由拒绝作出回应，而郑州市委宣传部工作人员则告诉记者：“公安局正在调查，将会择期公布结果。”截至记者发稿，主管圣沃担保公司的郑州中小企业局副局长未回复记者应要求发去的采访提纲。
事实上，自去年诚泰担保公司非法集资案发后，河南省已进行过一次大规模行政干预，河南省政府计划2011年3月底前完成整顿。7月28日，河南省出台《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随后公示第一批200多家担保公司经营许可证初审合格企业。
“我们甚至在各担保公司安装了摄像头，对担保公司的业务进行音频、视频监控，而且近期以来每周末都对担保公司的董事、经理进行考核。”河南省担保公司的主管部门———河南省工业和信息化厅中小企业服务局副局长张树岭告诉《法治周末》记者。
但新一轮担保业监管早已被看空。
“首先是3月底前的整顿至今仍未果，其次是没拿到许可证的担保公司还是照样在开展业务，比如，从10家里选两家发证，但是其余8家照样可以继续经营。”在《法治周末》记者以投资者身份暗访郑州市浦发国际金融中心7楼(与圣沃公司同一楼层)一家未取得许可证的担保公司时，该公司王姓理财顾问透露“大家都心知肚明”。
更令监管部门头痛的是担保公司暗渡陈仓的手法。“您需要和借款企业签一份借款合同，但是款项不能直接打给这家企业，而要打给我们老总的老婆的账户，这样一来，担保公司不用直接摸钱，您的资金也不会被查处的。”当记者以投资者身份暗访位于CBD国际商业中心写字楼里的一家投资担保公司时，得到这样的“理财咨询”。而记者在跟理财顾问谈话时，被告知“这个房间没有工信厅装的摄像头”。
据河南省民营经济研究会会长张立功观察，金融危机后中小企业资金紧张，催生了担保业的繁荣表象，当时政府的态度是谨慎，但不堵。然而，当越来越多的担保公司资金链断裂导致金融和社会危机后，政府再想堵时，已是投鼠忌器。
“业内人士心里都清楚，由于一些大型担保公司之间的利益博弈，河南省的整顿工作最终只能成为‘表面文章’。”张立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