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资欠条成了一张白纸

讨薪无果,眼含无奈的农民工

这一片令民工们伤心的场地
年关将近,辛苦劳作一年的农民工们都希望怀揣血汗钱回家看望妻子儿女,可在重庆市沙坪坝区中梁镇茅山峡村一建设工地,500多农民工欲哭无泪——2年多前他们在此打工,共计被欠下700多万元的工钱。多的有3万多,少的有几千元,无数次讨要均无功而返。不得已,昨日,几十名农民工代表来到本报重庆记者站,希望以维权为己任的《工人日报》能帮助他们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农民工代表刘胜说,今年国庆前夕,他就曾带着部分民工,已经说不清楚多少次了,来到沙坪坝区中梁镇镇政府,希望镇政府帮助农民工督促老板发工钱。然而,镇政府相关人员表示,农民工们打工的工地是违法建筑,他们无能为力!
与刘胜同来的农民工,最大64岁,或站或蹲,神情呆滞,沧桑的脸上,写满无奈。
“我们讨要这点工钱,都不知跑过好多次了,每次政府部门都说还在追,但从2009年6月停工到现在,一分钱没追到。”农民工陈少猛说。
农民工们打工工地系“违法项目”
46岁的谢平华是重庆江津区白沙河口镇村1组社员,他说,2009年2月,他和妻子陈少芬一起,到中梁镇茅山峡村修歌乐山学生训练基地。每天早上,天一亮就起床,晚上吃了饭后还点起灯接着挖。他在地沟里挖泥巴,老婆在上面倒泥巴,最深处挖了10多米,总共挖了三个多个月。进场时老板讲好,每立方米400元,三个多月下来,他们挖了180立方米的土石方,应得工钱72000块,但现在一分钱都没有拿到。女儿读大学的3万多元学费,是找亲戚借的。他们找过镇政府,镇政府说,他们给聚晶传媒公司做的工程是违法的,停工了,因此,工钱只能帮忙追。
41岁的刘胜是重庆渝北区龙兴镇沙金村社员,他说,2009年,他和60个老乡到中梁镇学生训练基地当炮工,他们的工作是钻孔打眼放炮。“我们做了4个多月,老板欠我们100多万元不给。”刘越说越气愤。
64岁的周云超是渝北区石船镇天平村农民,2009年,他和100多名乡亲,到中梁镇学生训练基地打木桩,挖地基,大家做了4-5个月。周云超说,几个月下来,老板累计差60个农民工280万元工钱。
43岁的魏大燕是万州区五桥镇万龙乡魏家村民,魏大燕告诉记者,2009年,他和家乡50多农民工一起来到中梁镇修学生训练基地,大家做了5个多月,老板应给工钱480万元,但至今分文没给,连工地上的饭钱生活费都是自己垫付。
万州区五桥镇张小梅说:“我们都是给重庆市聚晶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老板银尧旭打工,当时我们也是30多人出来在工地埋管道打桩,银尧旭差我们农民工总共100多万元的工钱啦!”
70多农民工曾18天吃睡镇政府讨薪
记者从农民工们的谈话中获悉,2009年7月19日,70多个农民工到中梁镇政府讨薪无果,农民工们占领了政府大楼,吃睡在办公室,一时间,办公楼里乱七八糟,方便面,矿泉水瓶子等垃圾到处都是,严重影响政府工作。无奈之下,有人把聚晶传媒公司副总左时兵找来,让他向讨薪农民工作交待。左时兵陪了农民工三天后,跳楼逃跑。跳楼时摔断腿被送进了医院,农民工们这才离开了镇政府办公楼。
农民工何光华说,2009年,沙坪坝区法院以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判处聚晶传媒公司总经理银尧旭有期徒刑一年,处罚金10万元。现在,银尧旭早已经出狱,但几百农民工的数百万欠薪,却石沉大海,再没有人管。
农民工们向记者出具了两年多未领工钱的农民工花名册,上面有胡中生、潘泳等500多农民工的签名和手印。
“违法项目”距离镇政府不到二公里
昨日上午,记者来到沙坪坝区中梁镇看见,镇上建了不少新房,以住宅居多。但很多新房都建了一半或一大半后停工了,成了没完工的胡子工程。
随后,记者来到农民工们的打工现场。
一条新修的粗糙山路,从林中延伸出来,径直接通村公路。
施工现场四周是茂密的森林,山下是西永大学城。约有三、四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从林中平整出来,土下面埋着各种管网。
施工现场与中梁镇政府直线距离仅一公里多,马路距离也不到二公里。
中梁镇副镇长汤亚川告诉记者,此工程非政府工程,是重庆聚晶文化传媒公司与外单位联建的学生训练基地。当时银尧旭拿到工程项目后,与茅山峡村村长夏泽伟签定了《土地占用协议》,夏泽伟以每年每亩3000元,把村里约120亩农用地租给了聚晶传媒公司,每年土地流转金为11万元,租期20年。签定协议后,银尧旭开始对外招标,中标的公司大多通过熟人介绍,老总之间都是兄弟伙。因此,施工者没有看银的任何手续,交了保证金后就进场施工了。
他说,此工程不符合规划,没有土地立项批文,没有任何用地手续。属于非法占用基本农田。早在2009年3月24日,镇政府就向工程发了停工通知书,但到6月才停工。
据汤副镇长介绍,该工程总共做了近2000万元工程量,其中,农民工工资可能有几百万元。最后资金链断了,农民工和工程款都无法给付。为此,2009年7月,几十个农民工占领镇办公楼讨薪18天,最后还是没有要到工钱。
农民工讨薪不成后,银尧旭和村长夏泽伟分别被法院判刑,银尧旭已刑满释放,夏泽伟仍在狱中。
银尧旭刑满释放后曾找到镇政府,希望把此工程重新盘活,办好用地手续后,由他再来招商引资,他会把所欠工程款和农民工工资如数返还。但是,这谈何容易!120亩土地被冻结了,谁敢再乱用农用地?汤亚川这样向记者解释。
汤亚川说:“现在我们才知道,银尧旭是骗子,他的聚晶传媒公司是骗子公司。传媒公司副总左时兵,有三个身份证,三个名字,6部手机。公司注册资金仅50万元,根本没有实力接如此浩大的工程。”
汤亚川还告诉记者,现在不仅是几百名农民工资没给,还有每年120亩土地总共11万元的流传费没有人出,它涉及到近300农民。这也是个大问题。土地不能用了,今后谁来出农民的租地费?“20年哟,谁来出钱养活农民?”汤说。
既然此工程是违法工程,那么,在2008年底工程兴建之初,镇政府为何不出面干涉制止?政府的监管职能是如何实行的?如果在工程兴建设之初政府就出面干涉制止,还有这么多农民工受骗上当?记者问。
“镇政府当初并不知道此事,因为聚晶文化传媒公司都是通过熟人之间引进的。”汤亚川强调说。
2008年底至2009年初,农民工们天天在工地上搞爆破,而工地离镇政府不到二公里,几乎就在镇政府眼皮底下,镇政府难道真的不知道?
汤亚川再三表示,“确实不清楚,至少我不知道。当然,出事后,中梁镇分管国土的副镇长也进监狱了,至今没有出来。”
聚晶传媒公司也喊冤惨了!
记者随后联系上聚晶传媒公司总经理银尧旭。银起初有些不愿意,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记者采访。
银尧旭个子不高,一身名牌服装,看上去很精神。
我们冤惨了,真是打掉牙齿往肚里吞!一见面,银尧旭便说。
银尧旭称:“早在2007年11月,公司拿到建立学生训练基地的立项后,当时有两个镇愿为我们提供土地。一个是中梁镇的茅山峡村,另一个是歌乐山镇的金岗村。中梁镇茅山峡村村长夏泽伟主动找到我说,自己的土地是合法的,手续齐全。如果我们签了用地合同,我们三天便可以进场施工。为此,我们到实地查看了茅山峡村的土地情况。当时土地荒芜,到处都是垃圾,虽然没有看到夏泽伟的土地手续,但夏泽伟说,现在镇上到处都在搞建设,都是边建边办用地手续。于是,我们相信了夏泽伟。”
2008年11月,银与夏泽伟签了用地协议后,立即付给夏泽伟30万元,但给钱后,夏泽伟却不同意进场,说还要再拿10多万元赔给农民。12月,聚晶公司终于进场施工。
记者问银尧旭,中梁镇政府副镇长汤亚川说,当时此工程是公司自己对外招标的,镇政府不知道。
政府不知道?银尧旭露出吃惊的神情。
“为了进场平地,我们专门修了一条公路。”银尧旭说,修路中,曾有一人死亡,当时,沙区政府和镇政府都派工作人员到现场处理善后。在后来的平整场地中,施工队几乎天天都在爆破山石,镇里安全员刘强每月都来工地进行安全检查,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这是施工队2009年3月的申请书,上面有分管国土的副镇上邱国全的签字。”说着,银尧旭拿出一份申请书,上面写道:“我司承建的重庆市学生军训及农民工技能技术培训基地工程急需对4万方石灰岩石进行爆破,现需炸药8吨,雷管6000发,我司特向镇派出所申请,希镇领导、镇派出所领导给予大力支持”。原中梁镇副镇长邱国全在申请书上的签字为;“经经法办、建管办及我现场查看,情况属实,请杜镇长批示。”时间是2009年3月2日。
接着,银尧旭向记者出具了茅山峡村村长夏泽伟的刑事上诉状。夏泽伟在上诉状中写道,“上诉人与银尧旭签订的《土地占用协议》,是提前开了几次社员大会,村民委员会集体决定的,并向镇政府、区政府上报、请示、备了案的。”
从开工到现在,聚晶文化传媒公司累计做了近2000万元的工程,“我不差农民工资,只差工程款”。银尧旭说。
但是,聚晶文化传媒公司2011年9月向沙区政府递交的“请求解决重庆市学生军训基地及农民工技能培训基地遗留问题的请示报告”中却这样写道,“该项目停工前,已投入资金2000多万元,基本完成了场地整治平场和地下管网埋设、公路、绿化等工程。未进行地上建设物的建设。目前存在以下问题;1、土地耕作层被破坏,无法再恢复土地原貌;2、社员土地租金从2009年起未支付,极易暴发群体事件;3、欠工程款、农民工工资等1000多万元,农民工已多次在中梁镇闹事,存在极不稳定因素,排危工程未完工,存在较大安全隐患。”
“当初,我们来签租地协议时,得到镇政府的大力支持。镇政府的人说,现在镇上到处都在搞建设,大都是‘先上车后买票’,工程你们只管放心做。银说,“工程停工后,农民因为没有拿到工钱,到镇里闹了半个多月,为了平息事态,我和村长夏泽伟被抓进了监狱,宣判的那天,许多人都觉得我冤。一年后,我出狱了,搞笑的是,我出狱的当天,中梁镇副镇长邱国全进去了,至今没有出来。”
银尧旭再三向记者强调,“我不是骗子,也没有骗人,出狱后,有人建议我,申请破产算了,这样可以免去所有债务,我拒绝了。相反,我主动找到债权人,和他们又签了《补充协议》。一方面,我力争重新启动军训项目,只要工程又动起来,民工工资和工程款等所有债务,都好解决。当然,如果政府不愿启动此工程,现我正在其它郊县与人合作做另外的项目,项目年底可能回来一些钱,到时候,我会把钱还给债权人。总之,我差别人的钱,早晚会还清的。”
可面对这遥遥无期的等待,民工们该向谁喊冤!(中工网重庆10月18日电 中工网记者 李国)


